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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亞安全保障的變化與美日同盟的角色    rdrcntr:3404 2010-12-30 16:55:52
中谷 元

這十年的變化

我在十年前的2001年3月擔任第一次小泉內閣的防衛廳長官(即現在的防衛大臣,相當於國防部長)。美國九一一事件的發生也是在這一年。

十年前的台灣也在2001年12月1日舉行第五屆立法委員選舉。在此前一年總統大選中獲勝的陳水扁先生所代表的民主進步黨,於此次選舉中大幅增加得票數,而國民黨也分裂出台灣團結聯盟和親民黨,台灣進入多黨化的時代,這是台灣政治經濟均大為改變的一年。在其後的選舉結果也顯示,台灣住民支持台灣本土化路線,明白拒絕主張與中國靠攏的候選人,但經濟上卻日益向中國傾斜。

在這十年中,日本對中國的經濟、貿易交流比重日漸增加,中國占日本對全世界貿易的20.2%,其中對中國輸出佔日本出口的18.9%,而自中國輸入佔日本進口的21.5%,中國已成為日本最大的貿易對手國。

另一方面,美國在這十年進行對阿富汗、伊拉克的反恐作戰,迄今為止已消耗95兆日圓的戰爭費用,今年應該會接近100兆日圓的大關。在花費於阿富汗、伊拉克的軍事費用之外,以雷曼兄弟企業的倒閉為開端的金融海嘯,使得美國經濟遭受嚴重的創傷,今後短期內美國也無法保證能脫離「瀕臨貧窮」的狀態。目前我們重要的認知是美國在世界上軍事、經濟的壓倒性優勢已不復存在,美國雖然仍是超級大國,但已不再擁有能夠無視他國的壓倒性力量。

中國以其經濟力為基礎,在這十年推動軍事力的大幅增強。

現在發生在日本周邊的勢力均衡是「中國這個大陸性高氣壓」逐漸增強,擠壓著日益變弱的「美國這個海洋性高氣壓」,緩慢向太平洋方向前進。

處於「上昇的中國」和「下沉的美國」的夾縫中間的日本和台灣,今後在中國勢力圈東進的同時,如何保障國家安全呢?已故的小淵總理曾比喻自己是「高層大廈間的拉麵店」或是「開在美蘇兩大國山谷間的百合花」,而現在日本和台灣彷彿也是美中霸權爭奪下的「拉麵店」。日本和台灣現在要比以前更嚴峻地處在兩個超大國的夾縫中間,日本國民與台灣人今後必須有相當的覺悟。

新美日同盟的角色


冷戰時期,美蘇爭霸的戰場是在大西洋•歐洲和太平洋•亞洲等兩個地方,但主戰場是大西洋•歐洲,而太平洋•亞洲則為次戰場。

今後美中爭霸的主戰場只有太平洋•亞洲。然而,由於東北亞並不存在相當於NATO的軍事機構,美國所能期待的只有台灣和日本。

日本和台灣位於美中爭霸的中心位置,相當於「逐鹿天下的關鍵天王山」的戰略要地,有如位於戰國時代的最前線。美國今後必然會強化美日同盟,將日本做為不沉的航空母艦來活用,維持日本確保封鎖中國的「最大據點」。

另一方面,中國亦與俄羅斯締結合作關係,將勢力突出太平洋。中國必將意圖讓日美同盟弱化,思考將日本置於其本國影響之下的戰略,於2009年6月制定「島嶼保護法」,明確表示擴張領海的野心。在軍事方面,中國基於「近海積極防衛戰略」,繼第一島鏈(九州、沖繩、台灣、菲律賓至婆羅洲)之後,至2020年要確保到第二島鏈(伊豆半島、小笠原群島、關島、塞班島至巴布亞新幾內亞)的行動能力,並以此為目標急速建設海空軍。

中國要確保離島•島嶼有兩種方式,第一是以充裕的時間取得的方式;第二則是以大規模作戰為前導短期間急速侵攻而奪取的方式。由此可知,中國做為活用離島•島嶼基地的替代系統,就是與美國同樣抱持著以航空母艦為核心來運送機動部隊的構想。

工業化後的中國,史上首次迎向大部分貿易依賴海上航線(Sea Lane)的時代,開始嘗試仿照美國和英國建造藍海海軍(遠洋艦隊),以及在印度洋地區確保「珍珠鏈」的海軍基地。有史以來,人類尚無以陸軍為主體的大陸國家轉變為海軍國家的例子,或許\中國的嘗試會無功\而返。中國建造新航空母艦等在逐步實現,但包括補給能力等與美國尚有極大的差距,今後為抗拒美國海軍的進出,可能會朝強化潛艦能力的方向發展。總之,我們必須貫徹以能力為基礎的方針,為維持地區的勢力均衡(balance of power),確保抑制力,只有每天不斷地努力。日本為與美國海軍協同合作,阻止中國海軍的行動,必須加強巡邏能力和提高潛艦能力。

育成健全的民族主義

中國這十年的對外政策可以看出冒險主義的傾向。這次在釣魚台海域發生的問題,中國政府所採取的強硬態度,對日本國民造成極大的衝擊。這對現在日中國力均衡的變化感到危機的日本人而言,恐怕在情感上有火上加油之虞。

民族主義有三種型態。第一種是「鬥爭的民族主義」。此次釣魚台列島的問題,煽起近鄰國對立的鬥爭,對政治家而言是最具效果的政治行動。在家庭平常與妻兒關係疏離的頑固老頭,只要與鄰家吵架,就很容易解消家庭內部的冷漠問題。鄰居老先生攻訐道:「牆垣超越境界線」、「你家女兒彈鋼琴很吵、反正又不可能成為音樂家」時,只要回嘴說「關你家什麼事!」,雙方就一定會吵架。此時,以原本前來勸架的太太為首的家人,就會和頑固老頭站在同一邊。只是不能忘記這種「鬥爭的民族主義」,恐怕會自食惡果,則不能不忘記。

第二種是「競爭的民族主義」。例如以往在全世界學力測驗得到第二名的日本,因為教育的弊害而變成第十幾名。世界盃足球賽趕飛機前往球場聲援,揮舞國旗大喊「日本加油」;和中國在GNP方面競賽,無論如何都要努力拼經濟。這種「競爭的民族主義」基本上並不會成為問題。

第三種是「光榮的民族主義」,此點與「鬥爭的民族主義」共同成為日本目前的問題。應為國家認同而感到國民的光榮消失。例如美國雖然有各種問題,但仍自信為「物質最豐富的國家」;法國人對法語抱持著光榮感,自認為是世界上最纖細的文化語言;斯里蘭卡標榜自己是最接近自然的國家;韓國則是夜景美麗的國家。然而,日本現在什麼也沒有,只有惶惶然的一億多國民,這是日本的現狀。正在此時,釣魚台問題的發生更是「屋漏偏逢連夜雨」。

為謀求事態的沉靜化,日本政府被貼上「屈服於壓力的日本」、「舉白旗的日本外交」、「完全敗北的政府」等標籤,越來越焦急的國民將導致危險的風潮。兩國的民族主義不應走向偏狹,而應是健全、穩健和建設性的。一旦成為迎合大眾的民粹政治,在外交乃至國際政治貽誤國策的事例屢見不鮮。

近年來圍繞尖閣群島(釣魚台列島)海域,平常有數百艘漁船到此操業。其中大多數均遵守日本和中國之間的漁業協定,依據在領海以外的專屬經濟區水域認可彼此行動的規則,如有不慎侵犯領海時,通常亦會立即離開。但這次衝撞日本海上保安廳巡邏船的中國籍漁船的船長,兩次反覆碰撞的惡質行為,已構成妨礙公務執行的罪行,日本政府依法低調地進行處理程序。

國際社會雖然還不是完全依法支配,但仍已經儼然存在確立的條約和習慣法。海洋通航的權利和公開使用的自由,沿海國不能恣意妄為地加以侵犯。關於專屬經濟區和大陸礁層,以中間線為基礎的境界劃定法理也日益落實。我們必須讓中國瞭解,要遵守已經確定的法律體系,以及和平解決爭端,這是自20世紀後半以來已經成為國際法的強行規範。

中國為真正享受海洋權益的立場,不該以大陸國家的感覺,加強海軍力量,以此為背景,如同領土權的主張一樣,來主張海洋的權利和利益,而是要理解從公海自由的原則來取得更大利益。我們希望中國基於做為大國的自覺,在這個方向上發展自己,但其中最危險的是此種事態的再發與衝突的升高,日本與中國的軍事衝突或國境摩擦,將造成相互利益的損失。

東海的尖閣群島(釣魚台群島)的領域,雙方都主張擁有,但對台灣及中國,在其周邊的現狀,日本在防衛上持續採取迴避和忽視的趨勢,卻使問題發生。當此一地區爆發偶發事件和領域紛爭時,美日同盟如何運作、如何發揮機能,在政治上從未將此問題做為主體來討論。無論是在國會或是在政府內部,對於與台灣、中國相互溝通意見都被視為禁忌。但是現實如上次漁船事件那樣,儼然有雙方主張的存在,狀況不時在變化。最糟糕的是民粹主義的言論,刺激大眾民族主義,而朝向奇怪的方向發展。

東亞是在世界中沒有形成集體安全保障體制與機構的地區。我希望東亞會設立NATO這種集體的安全保障機構,因此使雙方的戰略利益與目標和認識一致,不要發生戰爭、凌亂,要建立對具體的、或已發生的事件處置的體系(system)。對此,日本有責任和義務與周邊國家率直的交換意見,建立這樣的體系。

美日同盟的深化和台灣

美國對日本是有許\多共同價值觀和利益的唯一盟友,但今後此種信賴關係有必要具體強化。

我們自民黨認真的在摸索不修改憲法,而應制定使行使集體自衛權成為可能的「安全保障基本法(暫定名稱)」,並開始正式推動這項工作。這是以澳紐美條約(ANZUS)作為模式,也考慮修改相關國內法和美日安保條約。為了確保以國會為中心的文人統制(civilian control,又作「平民統制」),當然也需要防止濫用的規定。

同時,對於美國「無暇顧及的地方(如援助阿富汗和美軍撤出後的伊拉克支援)」,日本應努力構築具主體性和積極性的角色分擔的補充戰略。所謂「真正的信賴關係」並不是經常隨侍左右,手牽著手,並肩而行,這些有時是必要的,甚至還必須不惜一切來努力,但「通常是各自在不同的領域活動,有必要時相互補充不足的部分」,這樣的關係也是必要的。

近年來,日本做為打擊恐怖主義的一部分,派出補給艦隊遠赴印度洋,為支持伊拉克的人道主義和重建復興,亦派遣陸上自衛隊的部隊前往伊拉克。這些活動由於都需要特別立法,因此極難能有迅速和適當的對應行動。自民黨為使自衛隊的海外派遣能有更適切地進行,計劃不久將向國會提交永久性的法案。

日本對於台灣問題,與美國相同,都支持維持現狀。這是任何一方都不追求片面改變現狀的政策,不只是反對台灣的獨立鬥爭,也反對中國的武力兼併,是一種確保區域和平與台灣人民和平的一種選擇,並認為台灣的地位應由兩岸的和平對話來決定。

但是,我們必須注意中國以極快速度進行的軍事崛起。在1990年代,台灣一直維持與中國的軍事平衡,但目前卻逐漸成為中國壓倒性有利的局面。日前美國根據台灣關係法提供台灣愛國者飛彈一事,在保持兩岸之間的平衡上非常重要,日本應表示歡迎。日美同盟關係已經不單只是一個雙邊同盟,而已成為一種區域和平與穩定的公共財,日本雖是為保衛自己的國家而加強自衛隊能力,結果也有助於台灣的和平與穩定,我們應朝此方向努力。

普天間基地的搬遷問題


為抑制中國的擴張主義,沖繩的駐日美軍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。關於沖繩縣普天間基地的美國直昇機基地的遷移問題,民主黨的鳩山由紀夫前總理表示:「普天間基地須遷至國外,至少是縣外」,此點導致問題的混亂。在今年1月舉行的名護市市長選舉中,反對基地遷移派當選市長,沖繩縣內不論朝野各政黨,均形成反對基地遷移縣內的輿論。

當著眼於美國海軍陸戰隊直升機部隊所扮演的功\能時,將基地遷出沖繩地區以外,在安全保障上是非常困難的事情。如果將其遷移至縣外或國外,則對台灣周邊地區的抑制力將大幅降低,甚至可能導致給中國錯誤的訊息。

其後,繼任為總理大臣的菅直人表示:「尊重普天間基地搬遷至名護市的美日協議」的立場,但具體的事態進展事實上完全看不到方向。在這種情況下,今年11月將舉行沖繩縣知事(縣長)選舉,而且美國總統歐巴馬也預定屆時要訪問日本。

我認為政府要解決這個問題,菅直人總理應多次前往沖繩,率直地為前首相鳩山因不慎的言論混亂沖繩縣民而公開道歉,如此才能找到解決問題打破僵局的線頭。同時,修改自衛隊相關法律與裝備,使得目前美國海軍陸戰隊所扮演的角色中,由自衛隊開始取代可能的部分,並不將名護市的基地建設為永久性設施,應認真考慮未來將其搬遷到日本本土的可能性。

美日安保條約不只是顧及日本的和平與安全,維護遠東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也是其宗旨之一。日本必須更加強烈自覺到這個重大的責任。

日台關係的強化


幾年前,在自民黨還在執政期間,日本取消台灣人的赴日簽證。現在,日本與台灣之間的往來是自由的,我們同為先進經濟國,應更進一步加強彼此間的經濟聯繫。

最近中國和台灣之間簽署自由貿易協定。我希望此點能緩和兩岸的緊張局勢,並能促進台灣的經濟發展。
同時,日本和台灣或是美國與台灣之間亦須考慮相同的協定。在簽署完成自由貿易協定的過程中,台灣對日本中小企業的投資保護、可持續的漁業資源管理,雙方有很多的事情可以相互合作。

結語


中國何時會成為一個民主國家?
我是許多希望民主化的中國和早一步實施民主主義的台灣,有朝一日能和平地決定台灣地位的人士之一。
朝鮮半島的統一是朝鮮民族的悲願,但台灣和中國的統一則未必如此。我認為,台灣問題的本質是台灣人認同的問題。對中國而言,台灣是中國的「核心利益」,統一是中國政府的國家目標。然而,民族的命運應由民族自身決定,而且此點必須徹底地和平進行。日本畢竟與許\多其他國家一樣,希望兩岸問題能夠和平解決,而其不可或缺的前提是中國的民主化。

民主主義通常並非總是最好的解決辦法。對問題的決定通常要花很多時間,經過討論後做成的政策決定,也絕對不必然是完美明確的。同時,要維持民主體制需要龐大的成本,容易落入民粹主義,並常有逐漸自肥的風險。雖然民主國家之間不會發生戰爭的傾向已被確認,但一黨獨裁崩潰而民主化後的巴爾幹諸國卻一再爆發衝突,可見「民主和平論」未必是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然而,儘管如此,民主制度雖然不是最好,但卻是最能避免做出最壞選擇的可能性,我們已經達到的民主制度擁有很大價值。

數千年來,中華帝國長期君臨世界,但自19世紀後半,中國一再被稍早現代化的國家傷及自尊,或許\因此對於民主制度的反彈最感激烈,我們不難想像中國會認為「民主化將直接造成因共產黨一黨統治而統一的中國崩潰與分裂」。

但是,近代中國的國父孫中山在其著書『三民主義』中指出:「中國雖是從軍事獨裁政權開始,但終將走向賢人政治,最後必將成為立憲民主主義國家。」這個預言先在台灣已經實現。我們將這些話放在心頭,等待這一天的到臨,基於徹底的現實主義,為維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,不惜貢獻一切的努力。


以上,我的發表到此結束,非常感謝您的聆聽。(完)

譯者:李明峻(新台灣國策智庫研究部主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