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的選擇    rdrcntr:4477 2006-07-15
陳國雄
人生的選擇 ──羅福全和毛清芬的青春寫照

把時光迴轉到半世紀以前,如果你的家世是富甲一方,畢業於當時唯一的國立大學──台灣大學,和同校的脫俗才女結婚,嬌妻同樣出自富裕家庭,兩人相攜前往世界級名校留學,你會擁有什麼樣的人生?你會選擇怎樣的人生?當時白色恐怖籠罩下的威權體制,如果你選擇向當權者靠攏,無虞榮華富貴;如果選擇向威權挑戰,你可能身首異處。

在歷經將近半世紀的異鄉歲月之後,風采依舊的才女寫了一篇文章〈從費城踏出的第一步〉,當中輕描淡寫的兩句話,道盡他們夫婦的一生,也道盡他們一夥同志的一生。她說:「台灣獨立運動一直是我們生活的中心,也是我們青春的寫照。」

1935年出生於嘉義的羅福全,父親在他兩歲時就過世,堅強的母親為了要讓兒子接受較好的教育,當他六歲時,就被母親帶往日本從幼稚園開始讀起,一直到戰爭結束羅福全讀小學四年級時,才舉家返台。

台大經濟系畢業後,由於顧及母親,身為獨子的羅福全並不想出國留學,所以立下興辦中學的志向,買進一塊七千多坪的校地,準備紮根台灣,當時還經常與好友侯榮邦在那裡讀書、喝酒。

然而身為知識份子的羅福全對時局頗為不滿,1959年匿名投書《自由中國》雜誌,反對蔣介石第三次連任總統;1960年6月19日更與蔡同榮、劉家順、張燦鍙、侯榮邦、陳榮成等四十三位知識青年,在關仔嶺包下整個靜樂旅社,舉行秘密聚會,進行聯誼結拜,後來人稱「關仔嶺會議」。

關仔嶺會議雖然沒有涉及政治性議題,但是四十多人的聚會當中沒有一人是國民黨員,在「三人以上不得秘密集會」的戒嚴體制下,當然是蠻大條的代誌。因此,羅福全在8月4日趕緊前往日本就讀早稻田大學,而原訂9月19日出國的劉家順,出境證在出國前一天被吊銷,隔日蔡同榮幸運得以依原訂行程出國,不幸的劉家順後來被捕判刑10年。

原本就對時局不滿的羅福全,到了日本之後又受到《台灣青年》的影響,就打定主意不回台灣,計畫移居美國。但是為了安排母親和家庭事務,他必須暫時隱埋自己的心志。

1963年取得早稻田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之後,羅福全隨即轉往美國長春藤名校賓州大學(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)就讀。個性爽朗的他來到費城之後,馬上被選為費城台灣同鄉會會長,並結識當地台灣獨立聯盟(UFI)的主席陳以德。1964年2月29日,費城的台獨聯盟發起向駐華府的蔣政權大使館示威活動,羅福全和嬌妻毛清芬一起投身在抗議的三十多人當中,正式展開他們「青春寫照」的一生,邁向台灣獨立運動之路,永不回頭!即使自己在台灣的財產被蓋上「叛亂」戳記而遭凍結,也在所不惜。

自此以後,羅福全襄助陳以德,串聯全美各地台灣人社團和同志,是催化「全美台灣獨立聯盟」(UFAI)的功臣之一;他也首開風氣之先,從1966年3月開始,將原本英文版的Formosagram《台灣通訊》增加漢文版面,以便吸收新來的台灣留學生,擴大影響面。

身為獨盟元老的羅福全,長期擔任聯盟的中央委員、台灣公論報創刊發行人、FAPA中央委員,無論是籌組全球性「台灣獨立聯盟」(WUFI),或是創設《台灣公論報》(Taiwan Tribune)及「台灣人公共事務會」(FAPA),他都擔負重任,從未缺席。

羅福全於1968年取得博士學位之後,為配合同志集中紐約的決定,就職於Consad公司,後來被公司調到匹茲堡。到了1973年,由於母親不慣美國生活的無聊,羅福全的大姊居住在日本,為了讓母親享受更愜意的生活和天倫之樂,他接受聯合國的職務聘約,前往日本名古屋聯合國地域開發中心(UNCRD)任職。到了1980年,由於孩子逐漸長大,必須準備返回美國讀大學,羅福全遂與夏威夷大學East-West Center簽訂教職合約。然而時值聯盟決定創辦報紙,無法推掉老戰友張燦鍙主席的請託,遂於1981年擔任《台灣公論報》的創刊發行人,羅福全也因而辭掉夏威夷大學的教職,搬到紐約去辦報。

草創初期的《台灣公論報》很簡陋,人手不足,連毛清芬也完全投入幫忙,上上下下,從頭做到尾。尤其是在每次的活動或是夏令營,毛清芬都會擺起《台灣公論報》的攤位招訂戶、賣報紙,結果得到一個響亮封號,就是「賣報紙的羅太太」;在筆者的諸多訪談資料中,據熟知詳情的前輩們表示,說毛清芬是當時報社內的「靈魂人物」也不為過。另外,當時一個禮拜出刊兩次的《台灣公論報》,羅福全前後寫了上百篇社論,初期的社論可說大多出自他的手筆。

《台灣公論報》的成立,並非依靠財團的力量,而是散居全美各地兩千多位基本訂戶所支撐的,有很強的草根力量。國民黨在台灣島內強力查禁黨外雜誌,在海外當然也想消滅為台灣人發聲的《台灣公論報》,因此故意提出「四腳仔」官司訴訟,要求450萬美金賠償金,企圖消滅《台灣公論報》,但是真理畢竟站在正義的一方,最後《台灣公論報》勝訴,才得以繼續經營到現在。

羅福全擔任公論報發行人是義務職,完全不支領薪水,必須自謀生計,所以在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和新澤西州立大學(University of Rutger, N.J.)擔任訪問學者兼任教授。然而兼任教授的收入畢竟不豐,難以支撐孩子們上大學的開銷,到了1984年,他婉謝周烒明醫師伉儷願意資助他孩子上大學的美意,前往馬來西亞吉隆坡的亞太開發中心(Asia-Pacific Development Center),擔任國際貿易及經濟合作研究主任。在1990年到2000年期間,轉往日本東京的聯合國大學服務,出任首席學術審議官,後來又兼任高等研究所副所長,退休後任名譽教授。這十六年間,羅福全在專業上如魚得水,專注聯合國的經濟開發、人口、環境、裁軍、大城市問題,足遍四十餘國,天涯為家,守家教子全由毛清芬一肩挑起,又獻身公論報重任,有段期間一家四口難得聚首。在筆者的訪談中,肩膀寬厚的羅福全難掩對牽手的內疚,也由衷感謝毛清芬為公為私的奉獻。

1983年11月9日,羅福全受邀在美國國會參議院為台灣前途作證,他的證詞列入國會紀錄,這是台灣人首度在美國國會表達「台灣前途應由台灣人決定」的自決意願。他的證詞也促使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迅速通過第74號『台灣前途決議案』,在美中外交關係確立一個原則,就是「台灣前途必須和平解決,其方式必須是免於強制,且為在台灣的住民所能接受。」這是FAPA在美國從事遊說外交的一個里程碑。

進入聯合國服務必須簽署一份文件,聯合國的職員不得對任何國家採取政治立場。因此,羅福全在1973年進入聯合國之後,就很少在公開場合以自己的名義發表言論,僅以實際行動奉獻聯盟,同時,毛清芬也積極投入人權會、婦女會,進行島內人權救援的工作。在1980年二二八當天,和林義雄的母親通最後一通電話的就是她,因為這是美麗島事件後第一次獲准探監的日子,毛清芬就打電話去表達關切並詢問狀況,林義雄的母親回答說,反正人被抓進去,就任由他們處置了。結果一個小時之後,他們祖孫三人就被殺害。

1987年接任聯盟主席的許世楷,在1988年初提出「島內獨立運動公開化、海外返鄉運動普遍化」的口號,世台會呼應這種主張,決定當年8月在新店召開第十五屆年會,這是世台會首度在台灣島內舉行年會。毛清芬意外「闖關」成功,當時由美國回台闖關的同志,有前主席張燦鍙的太太張丁蘭,以及聯盟中央委員蔡正隆的妻子葉明霞、幹部的妻子劉真真,還有聯盟中央委員莊秋雄、公論報社長吳信志等人,結果他們都「翻牆」成功,到新店楓橋會場參加世台會年會。會後由島內各界人士保護,到處參與大型集會和遊行。這群人的無畏精神,直接鼓舞海外台灣人突破返鄉黑名單的勇氣。

1991年12月7日,再度擔任主席的張燦鍙闖關回台,在機場不幸被捕。那年毛清芬代表日本本部,與歐洲本部的主席何康美、南美本部的主席周叔夜,已早一步提前闖關成功,12月10日的「人權之夜」,何康美和毛清芬在台北現身,周叔夜在高雄現身。他們以實際行動來證明台灣人為了返鄉不怕被捕被關,他們都是突破返鄉黑名單的大功臣。

他的一位摯友曾經形容羅福全是一個甘願自己出錢、自己做台獨運動的人,筆者在訪談中單刀直入地問他捐給聯盟多少錢,哈哈大笑之後他淡淡地說,在比較固定的部分,1973年到1980年在聯合國工作期間,每個月都捐給聯盟五百美元;後來從1990年在聯合國大學服務開始,一直到擔任駐日代表的十四年間,每個月都捐給聯盟一千美元。羅福全笑著說,反正我是「吃薪水的人」,沒辦法一次捐大錢。

毛清芬說:「台灣獨立運動一直是我們生活的中心,也是我們青春的寫照。」的確沒錯!這是他們夫婦的人生選擇,寧願放棄現成的優逸生活去追求理想。

在他們「從費城踏出的第一步」開始,一直到現在的四十多個年頭,生命的淬鍊難免在他們的臉上刻劃一些皺紋,頂上鬢髮也添染不少秋霜,然而這些都無法遮掩他們心志卓絕的精采人生。

他們的故事很少人知道,但是他們的故事很值得大家知道。

49期
2006 年7 月